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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两个职业,和味道有关系,一个是闻香师,一个是逐臭师。

   大家对闻香师可能熟悉点儿,尤其是女生,这个职业和香水有关,主要负责用鼻子分辨、评价各种香料。

   逐臭师主要工作于医学研究领域,主要工作是……闻屁。

   讲两个分别和这两个职业有关的案子,简单说说就好,不浪费大家时间。一个发生在某地级市,是一起水泥封尸案;一个发生在某特别行政区,是一起极为恶劣的弑母案。

   (一)

   1999 年,我大学校友的舅舅——老姜,参与侦办了一起水泥灌尸案。地级市位于沿海南北交界处,冬天容易下雪但不供暖。老姜所在的刑侦大队接警抵达案发现场时,天上正好下着只有米粒大小的雪花。

   尸体发现现场是一个暂停兴建许久的大楼,外围用施工用的蓝色金属板围起来,到处都悬挂着「禁止进入」和「小心危险」的指示牌。

   先说说这个大楼的情况。大楼位于这个城市的南五环(相关部门没有给这座城市明确分环,但道路情况刚好可以分为六环),在当时属于新区,四处都在兴建住宅楼,人流量还不大。那栋大楼正在建的时候,谁也没想到将来它会成为这座城市第二大的商场。

   当时,大楼大概建了一年左右,才刚把轮廓建造出来,就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,暂停施工了,搁置了三年左右。尸体被发现的时候,正好施工即将继续。

   毕竟停了那么久,重新施工要制定计划。那天,施工队派了几个人去大楼考察。结果,这几个人刚进大楼,就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臭味。大家都觉得奇怪,于是顺着气味到处找,最后在大楼一层发现了一面奇怪的水泥墙。接近这面水泥墙时,恶臭迎面扑来,很显然,臭气就是从这发出来的。

   领头的工人猜测是有野狗长期在这里尿尿或者死在了这里,产生了臭气,于是顺着墙到处找,结果找了大半天,什么也没发现。除了臭味以外,这面水泥墙上有一块区域和其他区域的颜色不太一样,看上去是后来补的水泥。

   领头的工人就用锤子在水泥墙上敲击,买过毛坯房的朋友应该知道,这是在检查墙体是否存在空鼓。领头工人这一敲,不得了,这面墙里空洞得厉害,当下就让人来凿墙了。

   尸体就这么被发现了。

   老姜带队赶到现场时,几个工人都被吓得脸色苍白,谁能想凿出一具尸体呢。

   想要从一面干涸凝固已久的水泥墙里,毫发无损地取出尸体,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现场勘查民警还请来了好几个长期从事建筑工作的专家帮忙。天气很冷,但是大家凿凿打打,加上为了隔绝浓烈的尸臭味,还戴着口罩,全都热得大汗淋漓。

   到了晚上的时候,墙体被凿开了大半,尸体的正面露了出来。死者是一名女性,腐烂极为严重,脸部已有大约三分之一的面积呈现肉眼可见的白骨化特征。尸体屈膝站立、呈半跪姿势被封在墙体内,之所以没有倒趴下来,是因为背面还附着着大量的水泥。

   老姜后来对人说,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恶心的一具尸体。具体什么样呢,不好细说,但是大家可以想象一下,一块发臭了快三年、爬着许多蛆虫的腐肉是什么样子的。

   约摸到了后半夜,原先米粒大的雪花变得纷纷扬扬时,尸体终于比较完整地从水泥墙里被取了出来。

   (二)

   尸体被放在担架上时,尸体表面还附着着大量水泥渣子,倒不是清理不掉,硬掰倒也能掰下来,但怕破坏本就严重腐烂的尸体,还是得送去让专业的法医师清洗。

   所谓尸体比较完整,也只是相对而言。大家想想也知道,一具早已经发腐的尸体,身上的皮肤及肌肉组织很容易从躯干上脱离,更别说被黏在坚固的水泥上了,要知道,水泥可不就类似于胶水吗。

   尸体被连夜送去法医那以后,现场的勘查人员还在敲敲打打,他们得把黏着尸体残余组织的水泥块都给收集起来,一并送去。

   其实,国内外发生过不少类似的案子,无一例外的,尸体都是因为浓烈的尸臭味而暴露的。水泥建筑物在建造时,遇水、暴晒都容易膨胀而产生裂缝,因此,大多数水泥封尸案中的水泥,都无法隔绝尸臭味,也无法阻止尸体腐烂长蛆。

   这样的大案,引起了市公安局的高度重视,当晚,刑侦支队和老姜所在的刑侦队大队,集体通宵,有的勘查大楼现场,有的走访大楼周边,有的匹配这两年来的失踪、疑似失踪信息。

   第二天一大早,初步的尸检结果出来了。女性死者的年龄估算为二十五岁上下,身高 170 厘米,生前体重大约 90 斤(巨瘦);死亡时间为两年半以前,被封进水泥墙里的时间,和死亡时间大致持平;尸体喉部发现利器伤,推测死因是被割喉,大动脉出血死亡。

   尸体的死因很明确,看上去案子并不难破,老姜很有经验,认为只要调查死者的人际关系,就有可能锁定犯罪嫌疑人。但是,随着案子侦办的进行,他越来越发觉,是他想得太过简单了。

   老姜首先遇到的难题就是如何确定死者的身份。死者的指纹,因腐烂程度过高,采集不到,无法匹配了,而且,刑侦大队寻找了失踪记录,也没有疑似死者的记录。

   尸体被发现的时候,身上是穿着衣服的,但是衣服很普通,肯定不具备特异性,不能用作身份识别,衣服的兜里也没有诸如身份证一类的物品。

   一时之间,所有民警都犯了难。不过,最后死者的身份还是确定了。这得从物证室的民警送来的一条项链说起。

   这条项链是从水泥墙的缝隙里找到的,链子被扯断了,极有可能是凶手在封尸的时候,不小心从死者脖子上扯下来,又无意间掉进水泥墙里的。

   这条项链的坠子是玻璃材质的,看上去像一个透明的围棋子,很小,再仔细一看,坠子上还有一个小口儿,用只有针一样细的栓子塞着。简单点说,这条项链是香水项链,坠子是很精巧的容器,可以用针筒往里面注射香水,戴在身上,会散发香味。

   一开始,大家都没想到要请闻香师来帮忙。后来,有人发现死者的牛仔裤是名牌,推测死者的经济条件非常不错;再后来,队里的女民警说,有钱人特别喜欢购买奢侈品,香水也是其中之一,其中不乏限量款;再再后来,队里八卦限量香水的时候得知,品牌方往往有可能会记录限量款香水是被谁买走的。

   那么,穿着品牌牛仔裤的死者,往这条项链里注入的香水,会不会刚好也是某个大牌的限量款呢?于是,老姜抱着试一试的态度,去了几家香水专柜店,寻找可以提供线索的人。

   (三)

   再过一个月,就是千禧年了。

   那会儿使用香水的人,远不比现在多,就算用,也没什么人舍得购买名牌香水,用的大多是地摊货。

   老姜找了好几家名牌香水的店员,带他们回大队闻香水项链。她们闻了很久,连是什么品牌的香水都没能闻出来,更别说能闻出是什么品牌的哪一款香水了,而且,几乎无一例外的,都差点吐了。

   原因很简单,香水项链沾染了尸臭味,民警怕破坏唯一的线索,没敢用专业的洗涤剂清洗。尸臭味不仅影响了这些店员的嗅觉判断能力,还和淡淡的香水味混合成了另外一种又奇怪又恶心的味道。

   忙活了两天,仍旧没有人能够分辨出被注进项链里的是什么香水,就在老姜和大家都要放弃的时候,有一个人向老姜推荐了那座城市唯一一个真正的闻香师——小吕。

   即使到了今天,闻香师都是非常稀缺的职业,国内开设相关专业的大学,也是屈指可数,更不要说在二十年前了。

   老姜详细地了解了一下这个职业,一下子惊呆了:普通的闻香师,可以分辨并记忆 400 多种气味,特别优秀的闻香师,居然可以分辨并记忆 3000 多种气味。要知道,没有经过训练的普通人,一般只能分辨和记忆十几种气味而已。

   了解过后,老姜立马去找小吕了。

   小吕是个海归,在法国上的大学,专门就是学这个的,听说特别优秀,毕业回国后,被调到了某国际大牌香水的中国生产基地里(就在这个地级市),负责研发适合中国人的新香水。

   小吕非常热心,一听刑侦大队需要帮忙,马上请了假,跟着老姜回了队里。

   小吕戴着手套,从老姜手里接过香水项链以后,立刻放在鼻子前闻了闻,随后皱起了眉头。

   老姜看小吕的表情,有些失望了:「你也闻不出来?」

   小吕认真思考后说:「香水的气味有些特别,被臭气污染了。你们给我找个绝对安静的地儿,我要好好闻闻。」

   就这样,刑侦大队破天荒地把空置的讯问室提供给小吕使用了。讯问室里非常安静,隔着一面玻璃墙,讯问室里的人听不见、看不见外面的动静,但讯问室外的民警可以听见、看见小吕在内的一言一行。

   一下午的时间,小吕都坐在椅子上,把香水项链放在鼻子前不停地嗅,全程双眼紧闭。

   老姜和其他民警在讯问室外走来走去,目不转睛地盯着静坐的小吕,非常担忧。

   饭点的时候,小吕突然猛地站了起来,冲外面大喊了一声:「我闻出来了!」

   (四)

   小吕断定坠子里被注入的香水,是意大利某品牌的香水,而且是 97 年出的特别款香水当中的奢华限量款。什么意思呢,1997 年,祖国的孩子回归怀抱了,该品牌针对中国人普天同庆的心态,出了一个特别款的香水,特别款是不限量的,但是,同时针对富人出了一个奢华限量款,大陆地区限量 200 瓶,价格贼高,而且只有高级会员有资格购买。

   老姜问小吕确不确定,小吕非常坚定,说是曾经有幸闻过奢华限量款香水的气味,无论是香水的前调、中调和尾调,都十分特有,他印象深刻,原本应该马上就能分辨出来,但气味被尸臭味影响了,导致他的嗅觉有些紊乱,好不容易才排除了干扰,确定了气味。

   于是,刑侦大队马上去该品牌调取会员信息。中途的小插曲还挺多的,一开始,该品牌不是特别配合,认为那是客户的隐私,不肯提供,后来,刑侦大队非常强硬,才终于让品牌方让了步。

   总之,这个香水品牌当时刚入大陆,不了解中国人的价值观,成天拿着隐私说事儿,特别迂。现在,这个品牌商比谁都配合大陆的相关政策,生怕一不小心就遭到抵制。

   说回那起案子。警方一一联系了购买了奢华限量款香水的客户,通过排查,最终初步锁定了一个联系不上、居住在该地级市的女性。

   老姜带人到会员记录上登记的地址去敲门,一直没有人开,无奈,他们破门而入。房子里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,到处都是灰尘,墙上挂着女主人的照片,通过照片判断,女主人又高又瘦,和尸体的体型特征十分吻合。

   房子里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,但是,警方使用鲁米诺试剂做了显血测试以后,发现大问题了——客厅的地板上,原本有一大滩血迹,但后来被人清理了。

   至此,尸体的身份确定了。

   叫死者小 A,外地人,职业是一个平面模特,给一些杂志拍摄照片,父母是生意人,几年前因车祸双双去世,给她留下了巨额的财产。父母死后,小 A 离开了老家,和原来的朋友断了联系,也辞了老家的工作。

   小 A 来到这座城市没多久后,就被杀害了,甚至来不及交朋友,因此,小 A 的人际关系特别简单。有时候,人际关系太简单,不是一件好事,反而会增加侦查的难度——几乎没有人知道小 A 和什么人结仇了。这是老姜遇到的第二个难题。

   多方走访以后,小 A 的邻居称,小 A 搬来没多久以后,好像交了一个男朋友,叫他小 B。邻居看见小 A 带小 B 回家过夜过,看上去也是个有钱人,开着豪车,西装笔挺的。

   这又是唯一的线索了,于是,老姜和其他民警,又开始寻找小 B 的身份。然而,人海茫茫,光凭邻居匆匆几眼的记忆就想锁定小 B 的身份,难如登天。

   老姜为了找到小 B,几乎把附近几条街道的居民全都问了一遍,还把小 A 的家翻了个底朝天,试图找到两个人的合影一类的物品。

   结果,什么都没有找到。

   (五)

   在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的情况下,小吕又一次帮了警方大忙。

   小 A 对香水情有独钟,家里有一整面柜子,专门来摆放各式各样的香水,老姜带着小吕去辨别了一下,除了摆在柜子正中央的一瓶香水以外,其他最便宜的香水,也要三万块左右。大家可以想象,千禧年之际,能买得起三万块钱的香水的人,究竟富有到什么地步。

   让案情产生转折的,正是被摆放在香水柜正中央的那瓶香水。那瓶香水有些不起眼,倒也不是说很便宜,只是和柜子上其他齐刷刷的名贵香水没法比。它是某法国奢侈品牌旗下的一瓶香水,当时的价格也要两千块钱左右,并非限量款。

   小吕仔细地嗅了一下,这瓶香水的气味中规中矩,算不上特殊。但是,小 A 似乎比较喜欢气味浓烈和奇特一些的香水,除了那瓶香水以外,柜子上的其他香水,气味都比较有意思。

   老姜这就觉得奇怪了,凭什么这么普通一瓶香水,会被小 A 摆放在柜子的 C 位?

   小吕告诉老姜,这瓶香水的市场定位是「送恋人」。老姜一下子就想通了,如果这瓶香水是小 B 送给小 A 的,那小 A 对这件礼物的喜爱程度,就和它的气味与价值没有关系了。

   那个年代,没有网购,买香水,只能去店里买,而当地,就只有一家这个品牌的商店。

   老姜带着大队的人,去了店里调查。可惜,香水并非限量款,店铺没有登记购买信息,而且那瓶香水至少是两年前被买走的,谁会记得两年前的事呢。就在老姜失望的时候,他的同事在队里调阅相关记录的时候,发现这家商店三年以前,曾经因为失窃报过一次警,而丢失的,正是一瓶香水,香水的款式和小 A 家的那瓶一模一样。

   当时,有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,在店里选购香水时,趁店员不注意,拿了香水就跑。店员报警后,警方迅速出动,抓着了人,但是没搜到香水,而店里又没有监控(当时监控还比较稀有),两方对质时,男人愣是没有承认。

   最终,商店认了亏,不追究了,警方也只记录了男人的身份信息就把他放了。

   老姜找到了男人,带去给小 A 的邻居辨认,最终证实,他就是小 B。

   小 B 一开始不肯承认他杀了小 A,老姜用了一些手段,攻破了小 B 的心理防线。具体是什么手段,不详细说了。

   主要说说小 B 的杀人动机。小 B 看上了小 A 以后,准确的说,是看上小 A 的财产以后,疯狂地追求小 A,他怕小 A 嫌弃自己,于是打肿脸充胖子,租了豪车,伪装成富二代,天天带着小 A 去兜风。

   小 B 送给小 A 的那瓶香水,就是从香水店偷来的那瓶。

   两个月的花言巧语之下,小 A 沦陷了。小 B 跟着小 A 过了一阵奢华的生活,但纸包不住火,小 A 很快就发现成天好吃懒做的小 B 骗了自己,想要分手。小 B 死缠烂打,最终二人发生争吵,小 B 起了杀心,想要将小 A 的财产占为己有。

   小 B 杀人以后,偷偷把尸体运到暂停施工的大楼,在厚墙上凿了一个洞,把尸体封了进去。等他忙完一切,才发现自己犯了蠢:他压根不知道小 A 的银行卡密码。

   水泥封尸案解决以后,老姜对小吕赞不绝口,说这个小伙子将来一定会大有成就。然而,老姜看走眼了。

   2005 年,小吕也进去了,原因是诈骗。他依靠闻香的技能,勾搭上了好几个上流社会的富婆,不仅脚踏好几条船,还以投资研发香水为由,骗了不少钱。

   有一次他在酒店约会小女生,被几个富婆集体抓奸,那场面,十分轰动。

   (六)

   说第二起案子——弑母案。死者被自己的亲生儿子用绳子勒死,藏进了大冰柜里,冷冻了两年的时间。不知凶手是否对生母又爱又恨,虽然杀死了母亲,但还每隔一个月为尸体更换全新的衣服。

   凶手是一名逐臭师,姓区,取个化名,就叫区央。科普一下,「区」在作姓氏的时候,读音与「欧」相同。

   2016 年,港区警方在某医院实验室将区央带走。

   彼时,区央正在实验室里,手里拿着试管,专心致志地嗅着试管内的气体。警方担心区央反抗和挟持人质,派了一个便衣警察,穿上白色大褂,伪装成医院里的医生,敲门进入了实验室。

   警察后来回忆称,刚推门进去的时候,觉得密闭实验室里,有一股臭气,像是屁味。其实,区央的确是在闻屁。

   逐臭师的数量并不算多,相关的专业也还没有形成专门的学科,因此,大多招聘该职业的医院,都以试验为名,开设相关的实验室。他们的主要工作,便是根据患者排泄物的气味,判断患者的健康状态,排泄物包括尿液、粪便、屁,有时候,他们也需要闻患者的口腔异味。一些患有恶性疾病的病人,排泄物和口腔的味道会比较特殊,逐臭师会根据气味,将可疑患者标注,提醒医院进行重点筛查。

   实验室里没有第三个人在场,便衣警察和区央在实验室里,进行了大约十分钟的交谈。

   便衣警察先撒了一个谎:「院长让我来找你。」

   既然便衣警察进入了实验室,当时又没有可被区央挟持的其他人在场,便衣警察为什么不直接将区央按到在地上呢?有两个原因,一个是实验室里有许多便衣警察不熟悉的化学试剂,区央很可能使用危险品,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,所以便衣警察想让区央放下戒心,趁他不备将他制服,另一个原因是便衣警察没有想到犯下滔天大罪的区央,竟然那么不像一个凶手。

   区央又高又瘦,穿着纯白的大褂,梳着二八分的少爷头,戴着金丝框眼镜,脚下的一双皮鞋黑光发亮,看上去彬彬有礼,十分斯文,光凭外表,就能让人觉得他受过高等教育。

   区央放下手里的试管,笑着回答:「今天,医院一共收集了一百零七位患者的排泄物,我已经闻了九十七根试管,还有二十根。」

   便衣警察故意说:「可是,院长很着急。」

   区央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试管架:「剩下的二十根试管,需要重点筛查。你让我闻完,我再跟你走吧。」

   便衣警察见区央一脸诚恳,同意了。区央转过身,将背部留给便衣警察,继续心无旁骛地嗅试管了。

   便衣警察悄悄地靠近区央,准备将他一举拿下。哪知道,才刚向前走了两步,区央忽然说:「你知道吗,我的工作很重要,如果我遗漏了哪一根试管,很可能会错过那个患者的最佳治疗时间。」

   区央没有回头,仿佛背后也长了眼睛一样,这让便衣警察出了一身汗。便衣警察止住脚步,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
   就在这个时候,区央扭过头,脸上带着微笑:「我说话算数,我干完工作,老老实实地和你走,阿 sir。」

   便衣警察的全身一颤:「你知道我是警察?」

   (七)

   区央干完手里的活以后,果然没有反抗,乖乖地跟着便衣警察走了。

   那一年,区央 28 岁,他杀害生母詹英初(化名)的时间是 2014 年,也就是在他 26 岁的时候。期间的两年,无论是詹英初的亲戚、邻居,还是她的工作单位,居然没有人发现她已经死了,直到一个小偷悄悄开了区央的家门,在冰柜里发现了她的尸体,这起弑母案才浮出水面。

   1988 年,区央在深圳出生,刚抓完周就被父母带到港区生活了。区央的父亲是一个商人,主要做医疗器械的生意,母亲詹英初,是一名教师。据说,区央的父母在他抓周的时候,为了让他抓到好的东西,刻意只给他放了官印、笔和算盘三样东西,希望他将来要么从政,要么从文,或者从商。

   然而,区央在地上爬了一会儿,径直绕过这三样东西,从桌底摸出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缝里的水果刀,还把手给割伤了。

   这被区央的父亲认为是不好的预兆,之后总是提心吊胆的。后来,区央刚学会走路那会儿,他的父亲因为生意失败,留下一屁股债,跳楼自杀了。

   于是,詹英初一边在港区的学校教书,一边打零工还债,一边照顾年幼的区央。

   詹英初带着区央,在号称港区贫民窟的破小区里,租了一间只有二十平方米的屋子。两个人的吃喝拉撒,全都在如此密闭的空间里解决。或许是日子过于拮据,詹英初的脾气很不好,经常责骂区央。不过,詹英初还是很爱区央的,骂归骂,从小到大,她只打过区央一次。

   詹英初对待区央非常严格,在别的孩子还在泥地里打滚玩的时候,区央已经在詹英初的教导下,开始学习小学的课程了,而在区央上小学的时候,詹英初又开始教导他学习初中的课程。

   詹英初外出工作的时候,会把区央锁在出租屋里,防止他偷偷跑出去玩,这一直持续到区央到了上学的年纪。詹英初每天都会用自行车接送区央上学,偶尔还会带回一个葱油饼。邻居说,只要看见詹英初一手拎着葱油饼,一手牵着区央回家,那肯定就是区央考试拿了第一,而如果看见两人一前以后地上楼,那区央大概率是要挨骂了。

   詹英初一个女人,又当爹,又当妈,她望子成龙心切,完全可以理解。但是,区央却不是那样想的。有一次,区央写的作文获了全区一等奖,詹英初坐在台下,在掌声雷鸣中听区央朗诵获奖的作文。

   作文的题目是《平凡就好》。

   「上好的实木可以燃烧,下等的枯木也可以燃烧,树木尚且如此,人又为什么一定要成材?」

   「人生不仅有富有和贫穷,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,比如快乐。」

   詹英初听到这些话的时候,脸上原本骄傲的表情逐渐凝固。区央在一千字的作文里,表述了自己想要当一个平凡人的愿望。

   就是那唯一的一次,詹英初动手打了区央。

   (八)

   那一次之后,区央再也没有惹过詹英初生气,往后的每一天,都加倍努力地读书。詹英初以为区央明白了自己的良苦用心,十分欣慰。那时的詹英初恐怕绝不会想到,有一天,她会死在自己的亲生儿子手里。

   詹英初十八岁那年,如愿以偿考上了全区最好的大学,读的是医学系,只不过,如的是詹英初的愿。区央原本想读兽医专业,但詹英初强烈反对,于是,区央没有反抗,改了专业。

   区央想学动物医学的原因很简单——小时候,他在难得可以到公园里放松的时候,总有一条野狗陪伴着他。

   区央九岁的一个夏天,正值周末,他做完作业,独自去了公园。按照他和詹英初的约定,每逢周末傍晚,他按时完成作业以后,可以到公园玩一个小时。那一天,天气很热,他坐在公园长椅上,一条黄色的野狗走到他的身边,嗅了嗅,不停地摇着尾巴。

   区央把手里的葱油饼分给了野狗。从那以后,每个周末的傍晚,他去公园的时候,这条野狗总会准时出现。就这样,野狗陪伴了他六年。

   或许是区央觉得孤独和无助吧,一只不会说话、只会摇尾巴的动物,反而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。

   但是,一切戛然而止在区央十五岁那年。依然是在周末,他在公园里久久等候,那条野狗却迟迟没有出现。两个小时过去了,詹英初到公园里找他,正要拎着他回家时,那条野狗一瘸一拐地跑来了。

   野狗的身上全是伤,还流着血,谁都不知道它在去公园前,遭遇了什么虐待。区央想要救那只野狗,但詹英初不让,强行把他拽回了家。

   那条狗死了,应该是失血过多,听说尸体还在长椅旁躺了两天,最后被清洁工收拾了。从此以后,区央放弃了周末放风的机会,除了上学的时间,总是窝在家里。

   区央考上大学以后,没有住校,每天下课以后都会按时回家。那一年,詹英初也终于还完了债,换了一间比较宽敞的出租屋。区央毕业那年,他后来工作的医院到大学招聘,他通过了相关的测试,被认为对气味极具敏感度和天赋,被高薪聘请到实验室工作和研究。

   逐臭师非常稀有,而且前景很好,只要区央坚持下去,很可能会成为这项新兴学科的开拓者之一。但是,这个职业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理解的,所以,区央一开始并没有告诉詹英初实情。

   詹英初只知道,她的儿子在全区最大的医院实验室里工作,是受人尊重的医生,每个月的薪资都相当于她一整年的工资。

   2014 年,詹英初在外与同事聚餐的时候,听同事说起了区央。

   同事:「我前几天去医院,看见区央了。」

   詹英初:「我儿子特忙,上个月刚又涨了薪水。」

   同事:「你儿子是什么科的医生啊?我怎么看见他蹲在病人的屁股后面,让病人放屁呢?」

   詹英初的脸一下子涨红,没了吃饭的心情。当晚,她在客厅里坐着,等加班的区央回家。终于,詹英初知道了区央干的具体工作。

   (九)

   詹英初大发雷霆: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」

   区央回答:「您没有细问过。」

   詹英初气得全身发抖:「你一个高材生,去给人闻屁,说出去能听吗?」

   区央保持着克制:「妈,我是个医生,而且,这个职业未来……」

   区央的话没有说完,就被詹英初打断了:「明天就去把工作辞了,你不丢人,我还丢人呢!」

   「妈,这几年我的研究方向都是这个,我辞了,就找不到工作了。」区央找理由拒绝。

   詹英初正在气头上:「要不行,回去重读。」

   当晚,区央和詹英初躺在各自的房间,都没能入眠。

   命案发生在后半夜。

   区央躺在床上,思来想去,忽然坐了起来。据他后来供述,那天晚上,他先闷声大哭了一场,然后憋着声音狂笑了将近一个小时,终于在凌晨一点钟,走到客厅,拿了一条绑杂物的麻绳,敲门进入了詹英初的房间。

   詹英初没有睡着,打开灯,坐在床上掩面而泣:「妈不想你辛苦了这么久,好不容易成材了,还要给人闻屁,多委屈啊!」

   区央笑着说:「妈,我听您的,天一亮,我就去把工作辞了。」

   詹英初啜泣着:「是我不对,你赶紧去睡觉,天亮还上班呢。你想干什么,就干什么,妈都支持你。」

   这是区央从小到大,詹英初第一次这么对他说。

   区央点点头:「我给您捶捶背,您赶紧睡觉吧。」

   区央把詹英初哄高兴了,趁着给她捶背的时候,拿出了藏在身上的麻绳,勒住了她的脖子。

   詹英初死了。

   天一亮,区央照常去上班,下班的时候,从商场带回了一个非常大的冰柜,把詹英初放了进去。

   区央以詹英初回大陆生活为由,替她辞了职,还每天拿着詹英初的手机,与远在大陆的亲戚、朋友聊天。区央对詹英初太了解了,了解到什么程度呢?连詹英初喜欢发什么标点符号,他都一清二楚。

   两年的时间,区央的职位又升了,工资又涨了。每年清明节,他都会去给父亲扫墓,还会回深圳看看外婆和舅舅。两年过去,竟然没有人觉得这么久不见詹英初这件事很奇怪。

   或许,所有人都和抓区央的便衣警察想得一样,区央看上去太斯文了,他说什么,别人都愿意相信。

   区央仿佛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詹英初的尸体给处理掉,而是一直放在家里的冰柜里,定期地用福尔马林以及其他化学试剂养护尸体,就跟给车子定期做保养一样。不止如此,每隔一段时间,他还会给尸体更换衣物,全是新衣服,而且还都是詹英初最喜欢的款式。

   (十)

   区央被抓以后,警察问他:「你是怎么知道进入实验室的那个便衣警察是伪装的?」

   区央回答说:「我在家里安装了隐蔽的监控,当小偷悄悄打开我家的门时,我就知道了。」

   那个小偷,进了区央家,原本只想偷一些贵重品就走,但看见区央的房间里放着一个大冰柜,觉得奇怪,就把盖子给掀开了。小偷看见尸体,吓得魂飞魄散,立刻跑走。

   小偷最终选择了报警,毕竟小偷小摸,只是轻罪,但一旦和人命扯上关系,就是重罪了。

   小偷翻箱倒柜的一举一动,都被在实验室里拿着手机查看远程监控画面的区央,看得一清二楚。

   警察又问:「那你为什么不跑?」

   区央反问:「跑得掉吗?」

   警察摇头:「跑不掉,总会被抓。」

   区央笑得很淡然:「那不就是了,还不如好好完成手头的工作,兴许能救两个人。」

   警察:「你是想通过救人,来弥补心里的愧疚吗?」

   区央:「我没有愧疚,也不后悔。」

   警察有些捉摸不透区央的心理,毕竟,詹英初虽然对待区央很严格,但并没有虐待他,区央的经历,也不至于会导致他的心理扭曲和畸形,警察实在想不通区央为什么会杀死詹英初。

   于是,警察直接问:「你为什么要杀你妈妈?」

   「他杀了我的狗。」区央想了许久,挤出了这个答案。

   警察摸不着头脑:「你不是说,你也不知道那条狗为什么会伤痕累累吗?怎么成了你妈妈杀的呢?」

   区央回答:「她没让我救狗,所以狗死了。」

   但是,区央很快又更改了杀死詹英初的理由:「她让我辞职,让我回去重读,我不想再过小时候闭门读书的生活了,很孤独,很恐怖。」

   警察更加不解了:「可你不是说,她后来选择支持你了吗?」

   于是,区央又改了一个回答:「我按照她的意愿,成了才,赚到了钱,可她却觉得我丢人。」

   警察反问:「你是因为一时气愤,所以杀了你妈妈?」

   最终,区央最后一次更改了回答:「我只是觉得,她安安静静地陪着我,会让我更加喜爱她,让我感到放松。就和那条黄色的野狗一样。」